月份牌画家与香烟广告画

2008-07-08作者:曲振明
  旧时,许多人对香烟的认识得益于月份牌,月份牌的用处相当于如今家中的挂历,只是多了一层广告的意味,故全名为月份牌广告画。它是西洋广告画中国化的结果。
 
  上海是中国最早传播西方现代文明的城市,多数现代生活设施在19世纪中叶就已传入租界。1888年卷烟传入中国上海,从此接踵而来的新鲜事物不断地增添上海的魅力,最后把她塑造成了一个人人向往的活力都市。月份牌正好在此发轫,它在为外商烟草公司推销产品的同时,更以一种逼真的图像风格,把上海的新式生活推及全国城乡,从而丰富了整个国家对于现代化的想象。
 
  月份牌多以美女为中心,这些风情万种的美人,经过广告设计师的传神刻画,流转顾盼的眼神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欲望,激活了那一张张发黄的、本无生命的纸片。月份牌所展现的不仅仅是画作本身的艺术魅力,还浸透了当年月份牌画家的人格魅力。
 
  开山鼻祖周慕桥

元宝领女人·刀牌广告 [周慕桥]
 
  周慕桥(1868—1922)是上海画家张志瀛的入室弟子,但亦为《点石斋画报》画家吴友如器重,国画功底好,出手很快,故作品数量极多。他在20世纪初推出了自己的作品《潇湘馆悲题无美吟》与《花木兰》,因在传统画的基础上糅入了西画造型与透视结构,使人们感觉真切。
 
  清末,卷烟传入中国后,英美烟公司启用从国外运来的一些绘有名人及贵妇人的广告画,但中国的百姓反应冷淡。很快这些聪明的大班认识了中国国情,顿悟要入乡随俗的道理,开始学习中国商号将古典神话传说、历史故事、寿星胖娃等带有中国民俗风味的图例印上年历和商号的做法,将广告画赠送于顾客。随之广告画飞入寻常百姓家。
 
  视觉效果在普通民众眼里非传统绘画可比,加之色彩也比传统仕女画丰富,印成月份牌随商品赠送顾客,很受欢迎。周慕桥因此名声大振,订画者络绎不绝。《关云长读春秋》是他的成名之作,当时几乎每个商店都挂着这幅画,多年再版。周慕桥笔下穿着元宝领服装的美女也是当时的时代特征。
 
  徐咏清的水彩风景
 
  徐咏青(1880—1953)上海人。幼年丧父母,为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孤儿院收养,9岁入该院附设图画间,向画家刘必振和外国绘画教师学习素描、水彩画和油画。16岁入同属徐家汇天主教堂的土山湾印书馆,从事插图创作、装帧设计。由于擅长水彩画和油画。1913年起主持上海商务印书馆图画部,练习生有杭 英、何逸梅、金梅生、金雪尘、戈湘岚等,均向他学习。同时还受聘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执教西洋画。其间画有大量铅笔素描和水彩画稿,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和有正书局出版,作为中小学生图画临摹课本。其长于画风景,不善画人物,故常与郑曼陀合作月份牌画,多用于人物的补景。日寇入侵上海后,携眷去香港,继续执教西画。抗日战争胜利后,一度返沪短寓,后迁居。
 
  胡伯翔的冷艳美人

冷艳·哈德门广告 [胡伯翔]
 
  胡伯翔(1896—1989)英美烟公司广告部的挑大梁人物,是受洋老板器重和给予各种“特殊待遇”的近代广告画家的代表人物。
 
  他是著名海派画家胡郯卿的儿子,青年时来上海发展,有两件事使他初露头角,引人注目:一是在10天之内赶绘上海商会会长朱葆三的大幅画像,在无人敢揭榜的情况下,胡伯翔敢于拼搏,在规定时间内绘成大画像,赢得好评;二是他加入吴昌硕等人经常活动的画社,当场作画,以“宋元笔意”而为前辈画家们称赞。吴昌硕遂与他成为忘年交。由此,初来乍到的胡伯翔在上海画坛站稳了脚跟。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才华和自信传到了英美烟公司,公司才决定以高薪聘请他加入美术室。
 
  1917年,21岁的胡伯翔开始了月份牌创作的艺术之途。胡伯翔在优厚的条件中作画,非常注意作品的质量与自己的艺术个性。因此其高超的画技得到英美烟公司赏识,也就享有了许多别的画家享受不到的礼遇:每月获 500元银洋高薪;享受许多外国人才能享受的待遇。他每年创作广告画大多只绘中间人物部分,四周图案都是由别人来画。
 
  在洋人、封建势力互相盘踞、倾轧和斗争的历史状况下,自身资历的深浅和画技的高低同样直接影响画家身分的贵贱和地位的高低。虽然英美烟公司给予胡伯翔很高的待遇,但他并没有因此丧失民族气节。抗战时期他毅然离开英美烟公司,创办了一家企业。
 
  郑曼陀的擦笔水彩

现代女性 [曼陀]
 
  郑曼陀(1888—1961)从小就患有眼疾,但这并不妨碍他日后成为一位出色的画家和月份牌设计的革新者。他开创的擦笔水彩画法,把月份牌设计带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并对后辈设计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郑曼陀到底有什么秘技?他1914年离开杭州到上海闯天下,凭 4幅时装美女画在张园轻而易举就征服了当时的大商人黄楚九。这听起来就像一个传奇。在他一炮而红之后,很多人暗地里研究他的技法,但他一直秘不示人。
 
  尽管他是关起门来作画,杜绝旁人在场,但最后还是被有心者破解了他的密码。所谓擦笔水彩画法,就是用线描的手法先勾出人物的轮廓,再用炭精粉淡化线条和笔触,并擦出一种明暗变化,然后用水彩层层敷染,从而画出人物在自然光照下的立体感以及肌肤的柔和质感。
 
  郑曼陀的绝技在于创造性地融合了照相擦笔画和水彩画这两种技法。尽管这两种技法都是从西方输入的,但凭借中国人的智慧经年累月地濡化,又经过郑曼陀这样的天才人物的发挥,它似乎已变成了中国人处理肖像的一种特有的美学风格。 在作品表现上,他把艺术的目光对准了现代都市的时髦女郎。
 
  难怪连高剑父这样的画坛领袖也要对郑曼陀刮目相看。他为郑曼陀的两幅作品《晚妆图》和《银塘秋月》题跋、补景、题诗,更以自己的审美书馆的名义将其印刷发行。郑曼陀身为月份牌设计师,既受商家青睐,又得到文化界的称许,真可谓是左右逢源。他的成功把月份牌的发展推上了又一个高峰。
 
  1914年,郑曼陀刚刚进入上海便在月份牌画坛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以锐不可挡的影响力取代了周慕桥的领袖地位。这一年,周慕桥也受到郑曼陀的影响,月份牌画出现了具时代特色的元宝领美女,从此,仿古画的月份牌形式开始让位给郑曼陀的新式时装女性。
 
  谢之光的现代感性

现代女性 [谢之光]
 
  谢之光(1900-1976)14岁开始跟周慕桥学画,22岁便出版了第一张月份牌《西湖游船》。其入行之时正值郑曼陀画风盛行之际,因此初期作品不免与郑曼陀有点雷同。进入30年代之后,他开始以西式素描手法,打造出人物的崭新造型,并对布景陈设进行细致入微的再现,从而树立了自己的个人风格。
 
  谢之光师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张聿光学习舞台布景,后又在该校进修。他的月份牌中常常出现各种时髦的西式居家摆设:沙发、椅子、台灯、吊灯、烛台、壁炉、书橱、电器......每一细节均被进行详尽的刻画,这与他曾是布景师的经历不无关系。他画中的美人弥漫着一种至今仍觉新潮鲜活的现代感性,她们或在豪宅中,或在庭院里,或在泳池畔,沐浴着新生活的醉人气息。通过照相式的写实技法,谢之光令人物形象更加接近生活中的原型,她们仿佛刚好与你擦肩而过,说着吴侬软语,身上飘来一阵香水的味道,令人精神倍增。
 
  因为市场的需要,谢之光亦曾创作古装的月份牌。他画于1935年的《洪武豪赌图》把朱元璋、沈万三等历史人物的赌徒本色刻画得活灵活现,因为迎合了当时上海市民的博彩、好赌心态,所以深受欢迎,被大量印行,仿效者日众。而创作于抗战期间的《一当十》、《木兰荣归图》,更是月份牌设计师以自己的专业特长指涉时政、参与社会运动的著名例子。这两张月份牌借古喻今,时值当时的十九路军抗日,激发民众爱国,后来遭到日军的禁毁,现已无法见到。
 
  在40年代月份牌潮流趋于衰落之后,谢之光转向国画创作。他狂放不羁,不守常法,有时甚至用棉团、纸团、布团、竹筷、调羹、木条、手掌、手指作画,与西方现代派画家无异,被人称为“怪才”。别人向他求画时,他更是随画随送,分文不取,并自号“白弄山人” 以解嘲。1949年后,他成为上海中国画院的专业画家,开始从事政治宣传画的创作。
 
  杭稚英的创新意识

古典戏剧广告画 [稚英画室]
 
  杭稚英(1901—1947)生于浙江海宁的书香门第,自幼酷爱绘画,少时随父赴沪,考入商务印书馆图画部习艺。商务印书馆对培养上海广告画家及日后大展宏图起到了很大作用的。杭稚英、金梅生、金雪尘等在商务印书馆图画间招收练习生时考入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聘请德国、日本画家为他们上课,授西洋画与装璜广告技法,另由专人教授他们国画基础及理论等相关知识。杭稚英在商务印书馆三年学习期满,因成绩优秀被派往商务印书馆门市部工作,由于杭稚英才思敏捷, 18岁时已出版单幅广告画。他在商务印书馆服务4年后离开,1922年,21岁的杭稚英自立门户,成立“稚英画室”。
 
  杭稚英有一股创新意识,当30年代上海经济与商业有了较大发展的时候,塑造了新型的上海美女形象。此外,杭稚英建立了一支创作团队。杭稚英、金雪尘、李慕白三人成为画室的三大支柱。在经营上,稚英把业务从月份牌扩大到工商美术的其他设计。“稚英画室”月份牌画信誉度很高,不仅有英美、南洋、华成等烟草公司的大客户,还有大东南、华美烟草公司的小客户。在 “稚英画室”鼎盛时期,每年推出月份牌在80幅以上,他们设计的工商美术作品的数量也称雄上海。在其平面设计生涯中,也遇到一些风波。1927年,稚英给华成烟草股份有限公司设计的美丽牌香烟商标就曾引发一场“肖像权”官司。起因是此商标中人物像是借鉴名剧《失足恨》中女主角吕美玉的剧照绘出来的。美女再经艺术加工、精工印刷、包装,使美丽牌香烟一问世,就声誉鹊起,营业额日上。没过几天,上海法租界当局给华成烟草公司和稚英画室各递送来传票。原来,吕美玉系法租界魏某的姨太太,魏对此岂肯罢休?但经几次开庭审理,法庭宣判杭稚英无罪。
抗战八年,杭稚英债台高筑。通过两年的努力,才把欠债全部还清。1947年9月间,杭稚英陪同家人去杭州故地重游。10 天后返回上海,终因积劳过度,不到一个星期,突患脑溢血与世长辞,年仅46岁。杭稚英艺术设计成就和始终保持磊落的民族气节,为人们敬佩,故而在出殡之日,竟有千余人前来吊唁,其场面感人至深,当时各大报纸均刊登消息。
 
  以上这些画家是月份牌画家的代表人物,除此之外,还有丁云先、梁鼎铭、周柏生、庞亦鹏、倪耕野、金雪尘、李慕白、金梅生、丁浩、悦明、洗心、逸曼、廷康、世亨等。
 
  月份牌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平面设计的先声,它是20世纪初中国社会遭遇西方现代商业文化之后的特定产物。它伴随着中国近代城市化的崛起而出现,在西方影响和本土化的双重变奏中绵延数十年,形成人数颇为可观的设计群体,这些画家或独立创作或受雇于烟草公司,他们为中国20世纪的前半叶保留了珍贵的视觉遗产。今天,人们不再向往月份牌画中的生活,这些泛黄的月份牌广告画成为收藏家的新宠,价格也随着过去的几元钱,飙升至成千上万。
来源:湖南烟草
相关文章